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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校“牛磺酸”事件,悖德不等于犯罪
    2022/6/16 15:31:19  點擊率[121]  評論[0]
    【法寶引證碼】
      【學科類別】刑法學
      【出處】微信公眾號:肖颯lawyer
      【寫作時間】2022年
      【中文關鍵字】牛磺酸泡騰片;投放異物;刑事犯罪
      【全文】

        6月12日中午,上海某大學發布了一則通告:“2022年6月12日中午,一女生在圖書館自習時,咖啡杯被學生尹某某投放異物。今天下午,涉事學生已被公安機關帶走調查。”6月13日,上海市公安局松江分局發布警情通報,調查確認尹某某投放的物質為牛磺酸泡騰片,系從網上購買,相關物證已被送檢,當事女生暫無身體異常。6月15日,上海外國語大學對此學生做出了開除學籍處分。
       
        此事件經過幾天的發酵,在網絡社交平臺上掀起了一波討論熱潮,民眾對于行為人尹某某的道德譴責也體現了網民的正義感,這樣的譴責也是所有違法亂紀的人都應得的。但是作為法律,尤其是刑法學領域的專業人士,我們還是需要站在刑法的角度對這件事做出更加“技術性”的評判。經過對此案情的梳理,颯姐團隊認為本案的核心是尹某某所投放的異物究竟是什么?具有什么樣的作用?以及尹某某的行為是否構成犯罪?
       
        一、 牛磺酸的作用
       
        根據警方通報中尹某某的供述,其所投放物質為牛磺酸泡騰片。在多個電商平臺輸入該關鍵詞后,平臺顯示的相關商品如下圖所示。說白了,這些出售牛磺酸泡騰片的商家宣稱該物質具有“催情功效”。
       
        但是,據一家三甲醫院藥師介紹,牛磺酸泡騰片包含牛磺酸、咖啡因、煙酰胺、肌醇、維生素b1b2等,有緩解疲勞、鎮痛、解熱等作用,但不是催情藥物。據東方網報道,一位醫學專業人士表示,牛磺酸屬于人體內源性非必需氨基酸,常用于感冒患者,具有一定的抗病毒作用。并沒有研究表明該藥物對性功能的提升或抑制有任何必然關系。但過量服用該藥物會對人體的神經中樞產生影響。
       
        由此可見,此物質并沒有所謂的“催情”作用,半片的劑量也不會對人的身體造成傷害。在此基礎之上,我們在接下來對尹某某的行為進行分析。
       
        二、尹某某的行為涉嫌什么罪名?
       
        一個行為是否是犯罪,是何種犯罪,必須同時具備主客觀兩方面的條件。因此,本案中尹某某構成什么罪,要從所投放物質的性質和主觀上追求的后果綜合認定。
       
        1.投放危險物質罪
       
        當看到“投放異物”這種行為,在我國刑法中首先對應的是投放危險物質罪。根據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一百一十五條的規定,投放毒害性、放射性、傳染病病原體等物質危害公共安全,尚未造成嚴重后果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重傷、死亡或者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
       
        需要注意的是投放危險物質罪規定在“危害公共安全罪”一章中,其所保護的法益是公共安全,行為具有公共危險時才可能危害公共安全。
       
        關于公共含義的爭論,主要在于是“不特定或多數人”還是“不特定且多數人”?二者分歧在于“不特定”與“多數人”是并列關系還是選擇關系。“不特定且多數人說”縮小了公共安全的范圍,反之,“不特定或多數人說”則擴大了公共安全的范圍。不特定的少數人與特定的多數人的問題是其爭論所在。我國刑法中規定的交通肇事罪,屬于危害不特定少數人的犯罪,規定在“危害公共安全罪”一章中,所以我國刑法學界共識的認為是“不特定或多數人”。張明楷教授認為作為本章犯罪保護法益中的“公共安全”中的“公共”,是指不特定或者多數人。公共安全法益的社會性要求注重“多數”,也就是說“多數”是“公共”概念的核心。但是,不特定的少數人也可能成為本章犯罪的法益對象,因為如果是“不特定”,則意味著隨時有向多數發展的現實可能性,即“不特定”意味著“可能的多數”。
       
        但在本案中,尹某某是針對一位女生的杯子投放異物,不太可能發生不特定多人同時飲用該女生咖啡的情況,因此該罪名可予以排除。
       
        2.強奸罪
       
        結合上圖中商家對于牛磺酸泡騰片功效的描述,很多人都推斷尹某某購買并投放該物質的目的就是為了對該女生進行“催情”,繼而強制與其發生性關系。
       
        但是,根據前述對牛磺酸泡騰片作用的考察可知,該物質沒有所謂催情效果,根本無法達到其下藥強奸的目的,這就涉及到犯罪未遂與“不能犯”兩個概念。
       
        前者公眾可能早已熟知,而對于后者公眾可能頗為陌生。什么叫做“不能犯”?直白一點說就是行為人出于犯罪的意思實施了行為,但該行為在性質上不可能引起犯罪結果的情形。刑法學說認為,不能犯不可能侵害或者威脅法益,完全沒有實現犯罪的可能,故大陸法系國家通常不處罰不能犯。如日本1972年《修正刑法草案》規定“行為在性質上不可能引起結果的,不是未遂犯,不罰。”我國臺灣省“刑法”也規定“行為不能發生犯罪之結果,又無危險者,不罰”。
       
        我國大陸地區刑法并未明文規定“不能犯”,但通說依然認為犯罪分子已經著手實行犯罪行為,因所使用的工具、方法不當,或犯罪對象不存在,而使行為從根本上就沒有法益侵害的危險(如用維生素片殺人)時,稱之為“不能犯”。
       
        本案可以認為是較為典型的“方法不能犯”,所謂方法不能,即指因為行為方法或者手段中有錯誤而未能發生結果的情況,如誤將白糖作為砒霜殺人、將面粉當做毒品販賣,投放根本不可能達到致死劑量的毒物殺人等等。
       
        對于不能犯,我國并非簡單地做“不罰”處理,而是要考察引起“方法不能”的錯誤是否極易被克服,如果回答是肯定的,則有可能構成相關犯罪的未遂犯(此時便認為該行為已經造成法益侵害的具體危險)。審視本案,問題就在于“牛磺酸泡騰片”過量飲用是否極易造成中樞神經的紊亂進而使得被害人陷入無法控制自己行為的境地。倘若是這樣,那么即使行為人只投了一片,由于這樣的“錯誤”極易被克服,那么行為人的下藥行為依然可能對被害人的相關法益產生具體危險,此時就不能簡單地做“不罰”處理,而是應當認定為行為人意圖所犯之罪(如強奸罪)的未遂犯。
       
        反之,倘若事后查明牛磺酸泡騰片在任何情況下都僅僅能夠引起中樞神經紊亂或頭疼等癥狀,不可能使被害人陷入無法控制自己行為的境地,那么此時就不能做行為人意圖所犯之罪(如強奸罪)的未遂犯。此時便是所謂的“不能犯不可罰”。但仍需要注意,所謂的“不罰”,僅指不作為所追求的犯罪(強奸罪)的未遂犯處罰,但并不意味著其也不作為其他犯罪類型加以處罰。就本案而言,倘若認定過量的牛磺酸泡騰片會引起中樞神經紊亂等癥狀,不排除行為人成立故意傷害罪的可能。
       
        寫在最后
       
        對于一些社會事件,我們能夠理解群情激憤之下所做出的道德批評與譴責,這甚至是一件好事,因為如果一個社會對如此惡劣的行為都冷漠無視,那么是不是也說明這個社會沒有一絲人情味,缺乏正義感與道德感呢?群情激憤與輿論嘩然,都表現著我們的價值觀對于此種行為的唾棄與鄙視。
       
        但是,站在法律的專業角度來看,輿論評價與法律評價是兩回事。法律評價需要有規范嚴苛的標準,需要用專業技術的視角,需要有完整準確的認定,這更是一件好事,因為隨意、不嚴謹的法律尤其是刑法,所造成的傷害是無法想象的。因此,我們一方面支持對于惡性社會事件進行道德譴責,一方面也要堅持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嚴守“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的原則。

      【作者簡介】
      肖颯法律團隊,一支以學術業務立身的法學碩博團隊。垂直深耕于“金融+科技”行業,對創新業務有獨特的研究優勢和一線實務經驗。團隊創始人肖颯女士,系中國互聯網金融協會申訴委員、中國銀行法學研究會理事、首批北京市涉案企業合規第三方監督評估專業人才、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法碩實務導師、中國政法大學法律碩士學院兼職導師、中國社科院產業金融研究基地特約研究員、工信部信息中心《中國區塊鏈產業白皮書》編委會委員。著有虛擬幣規制暢銷書《ICO黑洞》、合著學術書籍《網絡金融犯罪的刑事治理研究》等。在《證券時報》《人民日報海外版》《財新》《經濟觀察報》等發表過近百篇署名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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